刘管家也是一愣,上前两步,语气诧异:“这……这怎么还有个活的?”
崔六将那女子拖拽到地上,比划手语解释道:“这是个胡女,本是跟着相好来长安寻亲,却被相好转手给卖了。正好城里老爷想要个胡人尝尝鲜,我就把她留下了。”
“可咱们不是有规矩,说好不动胡女吗?”刘管家皱起眉头来。
崔六摇了摇头,比划的动作又快了几分:“人家老爷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何况这是卖给他做小妾,往后是死是活,全凭这胡女的造化,咱们可没亲自动手。”
刘管家沉吟片刻,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哼笑一声:“行吧,凭啥中原女能卖,胡女就不能卖?今日也就改改这规矩。”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的老妇却突然动了。她颤颤巍巍,缓缓走到那胡女身前,弯下腰,将大拇指按在女子的人中穴上。
没过几秒,地上的女子终于闷哼了一声,睫毛轻颤,挣扎着大口喘起气来。
老妇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刘管家和崔六,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肃穆与冷意:“万物有灵,一草一木皆有其命数。你们这般欺压女子,残害无辜,终有一日,会得到神的惩罚。”
刘管家冷哼一声,语气轻蔑:“老人家,你负责超度这些枉死的灵魂,我负责做好我的事,咱们井水不犯河水。至于我的未来,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说罢,许是觉得晦气,刘奎拍了拍崔六的肩膀,转身就要走,“走,咱们喝酒去!”
崔六的目光落在倒在地上的胡女身上,又转头看向刘管家,比划着手语问:“不管她了?”
“怎么,你是想管这胡女饭?还是想请那老太婆喝酒?”刘管家冷冷一笑,伸手拽住崔六的胳膊就往远处走,“老爷何时来提人,何时把这货给他就成!我们等着收钱就好,何须管她们死活!”
待刘奎和崔六走远,陆遥歌又探出脑袋,仔细观察。
原地只剩下那名老妇和躺在地上的胡女——老妇身着北境女萨满特有的服饰,正缓缓起身整理简易的祭祀台,嘴里念念有词,嘟囔着陆遥歌听不懂的咒语,似是在为亡灵安魂。
而躺在地上的胡人少女,也似丢了魂魄一般,睁着大大的一双眼,怔怔望向黑漆漆的地道顶端,脸色苍白,面如死水,毫无生气。
不知为何,陆遥歌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翠柳的脸来。
像是中了什么蛊似的,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陆遥歌弓着背,一瘸一拐地往胡女的方向走。
直到挪到胡女身前,陆遥歌突然想——若今日没能带翠柳走,那至少也要把这可怜的姑娘救走。
此时,年长的女萨满正背对着她们,跳起安魂的祭祀舞,似乎完全没在意陆遥歌的举动。陆遥歌自己也说不清为何,竟半点不怕这位神秘的萨满。
陆遥歌蹲在胡女身前,轻轻将人扶起来。可那姑娘许是多日未进水米,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逃跑了。
陆遥歌想了片刻,终是咬了咬牙,蹲下将胡女背了起来。
可刚站起身,她便向前踉跄了两步,险些撞到正在跳安魂舞的女萨满身上。
陆遥歌吓了一跳,连忙观察对方反应,生怕这人招来方才离去的刘奎和崔六。
可那萨满也不知怎的,丝毫没理会陆遥歌,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动作里。
陆遥歌低下头,默默往旁边让了让,打算背着胡女悄悄离开。
可下一秒,女巫却突然停下舞步,一步就迈到了陆遥歌面前。
陆遥歌猛地一顿,几乎一瞬间,她在女巫那张布满皱纹脸上,竟恍惚看到了外祖母的面容。
“外婆?”陆遥歌下意识唤出声,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外婆,是你吗?”
外婆抓住陆遥歌衣袖,又一把推开她,朝她大喊了一声:“跑!”
“跑向何处?”陆遥歌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一步,带着哭腔,“外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光亮在哪里?希望又在哪里?”
可不过一瞬,陆遥歌便彻底清醒过来,没有外婆,也没有答案。
只有在她面前,默不作声的女萨满。
陆遥歌怔怔望向萨满,看见对方脸上涂满了难以辨别的图腾彩绘,那些色彩嵌在沟壑纵横的皱纹里,显得格外幽深诡异。
方才种种,不过是幻象。
那位年老的女萨满面神情威严,她伸手朝前方指了指,并未阻拦陆遥歌。
陆遥歌立刻心领神会,连忙朝对方深深鞠了一躬,背着身后虚弱的胡女,步履蹒跚地往黑暗深处走。
陆遥歌从未走过如此漫长的路,几乎每步都踉踉跄跄,步履蹒跚,甚至恍惚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母亲还在,曾牵着她的小手,打算带她去幽州的外婆家。母亲说,外祖母是个乐善好施的开朗人,年轻时本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为了爱情嫁给外祖父,还因此得罪了娘家。可她凭着自己的本事,和外祖父一起开了家客栈,硬是把日子过了起来。只可惜外祖母年轻时遭了太多罪,老来疾病缠身,后来又遇上灾情,和母亲被迫分离。母亲一直念着她,总想在有生之年回去尽孝,对于那时的母亲和陆遥歌来说,外婆的家,就是自由和希望所在。
那日陆遥歌和母亲明明走了很远很远,却还是被同村的男人看到,告了密。陆伟章最后拿着锄头,一路追上了她们……
陆遥歌吸了吸鼻子,恍惚地想:若是那日,她和母亲能顺利离开贫民巷,平安回到外祖母身边,她和母亲的人生,是否从此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