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中,初暒举止有礼神情温和,言语也并没有什么不妥。
但…
慕维之垂着眼,突然觉得自己胸口脊背没来由的涌出一阵冷冽。
他没有抬头只侧身朝初暒拱手行过一礼,恭敬道,“今日初会,初参将这声‘久仰’,倒让下官愧不敢当。”
“啧。”
初暒见他搭话,眼里笑意更大,“令郎赤霄军将领慕峰青于两年前仅率两千精兵便死守住映月关,全歼敌军狡攻主力,击退北漠驻边境残营!他之姓名与赤霄军名号响彻中北,我仰慕慕将军风采已久,却可惜日前我与塔鲁阿卓盛阳城外那一战中未曾有幸等到慕将军大开城门好叫我就近瞻仰,如今我受召回都,亲眼见着了慕将军生父慕大人您,您自谦愧不敢当,可我还嫌这声‘久仰’不足以表露我心中万分之一激昂。”
初暒说的客气,但谁人不知她口中那战就打在慕峰青驻守的城门口,可那慕将军一没发现敌人攻击阴谋,二未出城与玄影军共击劲敌,而只是紧闭着城门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好像自己不探脑门天下就一切太平似的。
那一战百官都惦念慕峰青映月关英勇也顾忌慕维之颜面,因而谁都没提这茬,但此刻这事被人家亲手斩杀了中北劲敌塔鲁阿卓的少年当众提起,有的人在替慕维之汗颜,有的却险些乐得出声,拍手叫好。
慕维之的老脸在殿内各怀鬼胎的目光中红一阵白一阵,许久都缓不过来,他将头颔的更低,好像谁欺负他一样,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初参将年少有为,亦是中北不可或缺的栋梁之才。”
“慕大人所言极是,后浪奔涌,乃是天道,但要是前浪自身勇猛稳健,也可为后浪开江辟道,就是不知…前浪功绩是否只如昙花一现,可万别真让后浪拍打的使他无力反击以至融入沧海,只化作一阵前功尽弃的回响。”
初暒这话已近明喻,她无端寻衅至此,慕维之心中怒火终于按耐不住,他猛然抬头对上那个年少轻狂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杏眸,耳边议论声音骤止,他只听见自己胸口呼之欲出的心跳,呼吸凝滞瞬间,竟惊呼出一句,“初情?!”
初暒目中笑意依旧,但是慕维之却从她双瞳之中看见一抹灼热到近乎疯狂的喜色,她看起来很高兴,高兴地近乎亢奋,亢奋的如同猛兽饥饿至极时一转眼就瞧见触手可得的美味猎物,亢奋的让慕维之胆战心惊,退步踉跄。
纵使慕维之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见过那双杏眸,但他还是觉得眼前这双,与记忆里那双惊人相似,就好像……就好像她们本就是同一双。
慕维之不觉得世上会有如此凑巧的事情,他稳了稳心神,正欲说些什么缓和方才失态,初暒这时却紧紧盯着他,点头,自认,“对,是我,我就是初情。”
暒与情同音,围观众人不明白慕维之为何会在剑拔弩张中确认初暒姓名,也不懂得初暒怎么如此迫不及待应对他这声惊呼,他们只看到初暒纹丝未动,慕维之却像是被她步步紧逼一样连连后退,而就在他差一步便要撞上殿中蟠龙金柱时,初暒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道,“慕大人当心,塔鲁阿卓虽死,北漠却未亡,边境如今暂时瞧着风平浪静,但说不准何时又会被歹人搅得惊涛骇浪,慕大人您千万自重,可别不小心伤着哪儿惹千里之外的慕将军分心才是。”
见慕维之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话来,初暒微笑着与众人抱拳,“谢诸位大人礼,好意心领,实因初暒常在外领兵作战居无定所不便安置那些礼物,若是辜负诸位大人心意,还请不要责怪。”
初暒言语周到,百官听她这话心里都舒坦不少,都纷纷朝她拱手回礼,只说:不责怪不责怪,往后等她稳定再备贺礼送去也不迟云云。
几来回客套后,初暒先行告退,官员们总算想起安抚才被初暒气的话都说不利索的慕维之。
“慕大人,那初暒心高气傲口不择言,您看在她年纪小应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份上,莫要与她计较。”
“是呀,忍过这一阵等她走了,随便上几道折子骂她杀杀她的威风也行呢,万不可在此时就先将自己气着了。”
他们七嘴八舌哄着慕维之出宫,而后转脸又飞快跑回各家府邸钻在书房奋笔疾书。
次日一早,初暒还没睡醒,便有二三十位发髻戴大红花,鼻翼点大黑痣的妇人喜笑颜开的候在官驿门口。
她们各个体态雍容,气势汹汹,门神一般堵在外面,早起方便完的祝西风路过院中偏头往门口一瞧见便被这场面吓得灵台立时清明,他提着裤腰带用力一抽,立即戒备起来,大喝,“这是咋了?!媒婆攻打晁都城了!?”
他这一声将官驿惊醒,所有人都从房里探出个脑袋张望着外头动静,伍千裘和范思听见祝西风吼叫以为出了大事,抄起外衣就往外跑,等他二人来到院里打眼一看,也是一怔。
只是怔愣片刻后,他三人并肩抱臂与门外脸上挂着诡异笑容的媒婆们遥遥相望。
祝西风手指摩挲着下巴,疑惑,“莫非昨日进城时,我英明俊朗的相貌且英勇善战才能遭人透漏了?谁啊这么着急就上门来提亲了,我还没玩够呢……”
伍千裘拧着眉头目光复杂,纳闷,“也不对啊,我那会儿是蒙着面的,就算有人倾慕也不至于来这么多媒婆吧……哎小范思,你说她们一会儿要是为争我动手,咱敢不敢上去拉架啊?”
范思无语,白了他二人一眼,不解,“晁都城竟有这么多媒婆,这行当难不成真有许多油水可捞?嘶,有油水可捞不正说明这行的水可深么,不行,我得离这是非之地远些……”
他说完转身就走,祝西风与伍千裘插科打诨完相视笑了笑也随他回去,这时初暒房门拉开,他三人还没来得及向初暒禀报方才见闻,就见门口媒婆们像老猫见着耗子一样不顾官驿护卫阻拦,潮水似的向初暒这边涌来。
伍、祝、范三人眼睛一瞪立刻长开双臂挡在初暒身前,这三个人身形皆高大魁梧,如三座高山,可那些姨婆姑奶却似山间流水,钻着空就将手里东西往初暒怀里塞,边挤边高声道——
“初参将,我是工部郎中赵大人请来的,他家有一小女与您年岁相当,那姑娘我亲眼瞧过的模样漂亮,哎呦也水灵得很呐,这是赵家写的嫁妆单子您瞧瞧,有不满意的咱们都好说,好说呢……”
“哎哎初参将我是兵部……”
“我是刑部……”
“我是……”
同官驿护卫与暂住官驿的各地官员们合力将媒婆们推出去,关上大门那瞬,一群人在寒冬腊月里热得里衣都湿透了。
初暒放下满怀礼单,朝众人满怀歉意抱拳道,“给诸位添麻烦了。”
有官员摆摆手,说,“我等在这驿站所住时日不短,却无人问津,初参将您只不过上了个早朝的功夫,求亲的媒人就快将这门槛踏破,可真叫人眼红。”
这句打趣让众人不约轻笑,他们礼貌向初暒道喜后都各自告辞回了房,祝西风随手拿起一本嫁妆单但没拿稳,册单尾部便顺着折痕一路坠到了他的脚底。
祝西风瞠目结舌的垫着脚不停将手中册单往头顶举,直至再高不了时那册单纸页也不见悬空,祝西风‘妈呀’一声,感叹,“好家伙!这嫁妆单子都快比我的命还长了!”
伍千裘嘿嘿一笑,说,“参将,早说晁都城官员闺女的嫁妆这么多,咱还费那劲借幽王殿下钱作甚,您多受点累便是。”
初暒无奈,朝他踹了一脚,道,“再胡说,我便将你八字投给媒人,叫你也享一享受累的福。”
伍千裘闻言连忙住嘴,一旁的范思笑了笑没有多话,他余光瞥见房顶身影,只对初暒说,“参将,无恩来了。”
无恩猫在房梁又看了一出好戏,等与初暒目光对上,他才恋恋不舍从房梁翻身跃下,恭敬道,“初参将,这是我主给您的。”
又是一张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