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开始,登仙台上空已堆积了层层叠叠的黑色阴云,将整片大地的光线都遮尽,天地昏暗,席卷而过的风一阵冷过一阵,乍眼间像是一座即将没入毁灭的地狱。
“燕北堂……燕北堂!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放过你!”
那方姜殊穹、亦或者说,杜鸣阙阴毒的低语在猎猎风声中轻得恍若飞烟,郑南槐听得一清二楚,心下愤恨不已,愈发用力去撕扯腰上的布条,恰在这时,燕北堂似有所感,回头向他望来。
这一眼里含着太多,郑南槐一时怔在原地,心底瞬间涌起翻江倒海一般的惶惑。
他想起自己曾在何时见过眼前这一幕了,当年在西州,燕北堂决心丢下他时,也是这样回头望了他一眼!
喉间不知何时干涩得生疼,郑南槐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燕北堂毅然决然地转过头去,他急忙看向守在自己身旁的祁闻宿:
“宫——宫主!帮、帮我解开!”
他声音嘶哑得厉害,饶是祁闻宿的全副心神原本都放在杜鸣阙那边,也被他的声音吓了一下,“好的……”
直到此时,祁闻宿才看见他腰上那条紧绷着的布条,脸上不由闪过一丝讶异,下意识看了眼那犹在与血人对峙的燕北堂,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仍是伸手按上布条,调转灵力准备一击震碎它,但刚一触碰到她的灵气,布条忽地分出数道细线钉入地中,把郑南槐死死困在了原地。
“等等!”郑南槐及时叫停了准备再次动手的祁闻宿,心底泛上一阵寒意,嘴角却露出苦涩的笑意,燕北堂……你竟然连玄女纱都用上,只为把我困在原地……
左半边身体犹不听使唤,郑南槐却不管不顾地冲破了自己点中的基础大穴,心神激荡之下胸口乍然燃起一阵刺骨剧痛,喉间也涌上腥热的液体,祁闻宿就见他嘴角突兀地流下一丝鲜红的血,再一看郑南槐周身飞速上涨澎湃的气势,心头一跳:
“等等!郑南槐,你——”
一声雷响,止住了祁闻宿的话,也让郑南槐晃神了一瞬,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穹,只见天际滚滚黑云翻涌,点点雷光闪烁其中,空气中仍回荡着雷声闷响,这一切对他们而言并不算陌生:
“天谴雷劫?”贺行章轻声道。
是谁在这种时候迎来天谴雷劫的?在场所有人下意识看向燕北堂,而燕北堂也同样微微仰头看着雷云密布的天穹,神情间却带着些许释然,郑南槐立刻意识到这并非燕北堂的雷劫,他将视线转到地上那一滩血肉中面色惊惧的杜鸣阙,心头浮现一丝松懈:
原来是杜鸣阙的天谴雷劫,既然如此,也许他们什么都不用做,这个人就会被自己的雷劫劈死。
他霎时冷静许多,原本感应到他的挣扎将他越勒越紧,几要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玄女纱也适时放松许多,看来燕北堂方才那些动作只是为了拖到天道察觉杜鸣阙的所在降下天雷,郑南槐胸口下犹在心尖狂跳,勉强挤出一个笑,想要叫一叫燕北堂的名字,让这个人回到自己身边。
可是下一瞬,郑南槐的心再度跌入谷底。
原本瘫坐在血肉之中的杜鸣阙忽然暴起,眼看着就要抓向燕北堂,他或许想故技重施再度夺舍,但一道紫色电光兀地在两者之间落下,杜鸣阙只得堪堪停手。
尽管只是虚惊一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但郑南槐却注意到方才那一瞬间燕北堂居然分毫未动,就好像他早就清楚杜鸣阙这一击必定会被突然降下的天雷打断……
“这天雷……”郑南槐听见祁闻宿略显凝重的声音,“怎么迟迟没有落下?倒像是摸不准到底要劈谁一样?”
人族修士寿命长至千年,千年之时必定要迎来天谴雷劫,若侥幸存活便可飞升成仙,可除了修界数千年来,除了仙祖赵游钧外可活着扛过雷劫的大能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几乎成了修士必死的一劫,在此情况下,对雷劫的研究记录自然也十分宝贵。
根据数代修士的记录,雷云一旦成形便会开始对应劫的修士降下天雷,此刻郑南槐已隐隐听见云层中连绵不断的闷雷响动,也见到云间雷光跃动,却只见到方才那一道并不难应付的雷电。
他忽地想起一件事来,但凡渡天谴劫,应劫之人便要在雷劫前夕了结此生若结因果,杜鸣阙手上沾了那么多杀孽,不用细想也知此人身上的因果会有多么可怖,可眼下却并未见有任何征兆。
再抬眼看去,杜鸣阙就坐在地上,面上的狰狞亢奋却被一种诡异的、夹杂着惶恐与……不甘的神情所取代,他低着头,看着像是在盯着自己身下,郑南槐看不出他究竟在看些什么,却看得见杜鸣阙体内四处乱窜的数股力量——看起来,倒像是要走火入魔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