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当时，有人在逼你？”

听他这一问，宋允雪收回脚步。“确实是压力最大的阶段。”她摇着头，却说，“学业，人际关系，生计和热爱——样样都不想放弃，但也看不清未来。每一天……是亲身度过的，仿佛尽在掌控。可是，时间如何流逝，我完全丧失了感知。”

见她停下，郑号锡穿越中间这行灯，挨在她斜对的灯柱上。“想必很辛苦。”因为他有过相似感受，“也会偶尔怀念吧。”

“不。”宋允雪也倚着灯，面朝他，“一点都不。”看着他柔和的神色，她快速笑笑。“真的。彼时的日子，不想再来一遍。虽然没后悔吧，也很感激，但走过的路，重走一遍不就白费人生了么。”

“这么痛快。”郑号锡笑着点头，目光移到重重叠叠的灯阵深处。“就没有留恋的，没有遗憾？”

过去片刻。“那时，有个我信赖的人说，世界很广阔，不要止步于此刻，到分离之际，也不要停留在谁身边。自身拥有的东西，会将我带向一条只有自己能行的道路。”

“你还相信着那个人的话。”

宋允雪面带微笑，看着他从斜对面过来，靠上她旁边那盏灯。“我始终信任他，只是不再索求爱意了。”她说。

多么美好的际遇，就像他们身周的光一样澄莹通透。绒羽般的光线填照满胸腔，郑号锡轻轻呼出滞留的空气。“他运气不好。”错过你。

宋允雪揽着灯柱，笑声跟随散出来的头发摇晃两下。“那我说信任你，你也运气不好？”

他偏过了脸，她看不清楚他的笑意。很快，郑号锡转回来。“你要信就信我们，”他装严肃道，“几天内能写出想要的歌。”

歪头含笑盯他两秒，她拉直身体。“继续兜风，灵感或许正在路上呢。”

车里放着旧歌，沿公路北上，远远未到，宋允雪就知道舞室在前方。海边、学校、舞室，三点连成的三角区域，昔日城市中她最熟悉的一片。伴着音乐，听了几个幕后小故事，郑号锡见她慢下车速、望向街道对面。

“就是那里。”她的舞室。许多人的舞室。招牌早已熄灭，玻璃后昏黑悄寂。没打算停车，反正进不去——宋允雪轻唱着几年前写的歌词，慢悠悠地转入路口，经过一幢幢房子，贴着空荡的公园缓行。“原来附近公园长这样。”

嗯？郑号锡睁睁眼。“那我们过去看看。”

似乎怪异地被读懂了。宋允雪锁好车，环顾这个平平无奇的社区公园。景色是不可能特别的，但沙池附近，两个无主秋千在秋夜里诱人地摆动。还在观察四周的郑号锡眼角一闪，发现她径直踩过沙池，伸手去抓晃动的铁链。

“今晚究竟在干什么？”看他也坐上隔壁秋千，宋允雪蹬地。“动机，结构，流派，都见鬼去吧！”树影在眼前荡高荡低，她不成调地乱哼起来。

“等等，等等。”郑号锡忍笑摸出手机，“不能放过灵感。我得开着录音。”

她赌他这个举动白费力气，但他们聊起舞室时，他也不曾伸进口袋按暂停。一个个舞者名字，一段段training往事，从洛杉矶跨往东京，倒带至越来越早的跳舞回忆……

“第一次跳舞？其实不会忘的，对吧。”

“……幼时学的芭蕾对我而言，不是第一次。而是十一岁，一个放学后的普通夜晚。那天我在街角见到一个人，身前身后都是过路的人、行色匆匆，而他独自跳舞，双方像互相看不见。是表演？还是练习？我其实连他跳得如何都没有概念，可回到家，想起这幕……大概先是这样——”宋允雪动了动头和颈，张开臂膀，再用肩带动上半身。

她笑了下，秋千重新摆动。“模仿？代入？总之，我学着陌生人跳起舞来。音乐，观众，镜子，都没有。房间里熄着灯，动作大点，就会碰到床脚和衣柜。那样跳了很久，最后累得倒在床上，发现——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完全掌控着身体的时刻。”

“首尔与东京所代表的差别，小时候的我尚不能想象。生活巨变——在不清楚自己是否应付得来的当时，我学着控制身躯、理解肢体语言，就像是……跳舞给我的最初馈赠。是跳舞让我相信，身体和人生其实是相连的。”

两个秋千咿呀吱呀，前后交错。两双脚下，两道暗暗的人影拉长、缩短，缩短、拉长。郑号锡记起以前在宿舍的某天，也有凉风拂面，透过跳舞，他第一次真正认识了她。而今夜，秋千翻起沙尘，在她的赤心里，他亦照见，他的一切始于舞蹈，跳舞让他一步步成为现在的人。

公园中卷起细风，密语裹着落叶，在空秋千底下回旋。沙沙声擦响，小径交叉处传出压低的笑。

“……就是这类动作，以前总是做不好。”

“……这样呢？”

“扶着我……”

“……别太勉强。”

“不是！看我……”

等她放开他手臂，郑号锡后撤半步，才望向对面同样小口喘气的宋允雪。她脸上笑意依然留存，在对他说：“以跳舞为通道，我们不如试试这样创作音乐？”

侧风再刮起，吹乱他刚拨到额边的头发，发梢扫过眼睑，郑号锡条件反射地眯眼。视野中，她轮廓之外所有景物都退走，散作一片朣朦。

“那就，继续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