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说。”她定望船外。
“我不讨厌你。”他强调。
“或许你不讨厌我,但你讨厌我对他们做的事。”
下意识的反驳停在嘴边,金硕珍呼吸几回,渴望她转过脸来、与他对视——然而没有。他扫到她脚上换过的鞋:“你怕再被拍到的,对吗?”
风从水上掠来。宋允雪蜷起双腿,手臂环膝。
“那你跟他们这样——就不怕?”
良久,她缓缓转过来。“怕吧。”
她愿意与他相望。金硕珍问下去:“既然怕,为什么还要继续?”
她如此清澈、如此了无心防地看着他,他仍要让自己问:“难道真的是因为爱——你对他们都——”
那是个徐缓的、慎重的点头。金硕珍皱起眉,声音很轻:“这怎么能说爱呢?”
他语气并非质问。宋允雪柔声反问:“那你认为,爱是什么样的?”
看着被尖尖船角分隔成两片的、亮晶晶的海面,金硕珍眉头久久不展。这是他们首次谈及自身的情感——这个对话似乎不该发生在他和她之间,却又好像来得太迟了。“应该……”他踟蹰着,“是唯一的,忠贞……不移的。”
“唔,我不觉得你说得错。”波流荡漾,她声音里带了点谐趣,“可是为什么?”
“自古以来,不都是这样歌颂的。”他嘟哝道。
好一会,宋允雪才接话。“从古到今,哲学家、诗人、作家……无数人翻来覆去谈论过的问题。连几乎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有各自的注解。”
“所以你的答案,跟别人都不一样?”
她浅浅摇头。“我不知道。只是,我想看看爱原本的样子。也许,它还有未经框定的面目。”
“就不怕自己是错的?不怕最终——受伤?”
宋允雪望来。“所以你会怕的,是这些?”
金硕珍摆正头。“说你呢,”他忍住不看她,“诡辩一通。”
她嬉笑着凑近他。“投降了?不是想辩论吗。”
“谁要跟你辩论。”他回嘴,余光见她姿势团成一团,心生疑惑。“冷?”
她刚张口,他的掌心就贴上她右臂上的左手背。与其被那张利嘴带偏,不如亲自确认——接着他便吓一跳。“怎么抖成这样?”
“现在倒不热了。”宋允雪说,任由他探探腕上脉搏、再摸摸额头。
她体温偏高,人却冷得发抖,脉搏快得异常——那么刚才她说心跳很快……金硕珍拉过腿侧的外套,张开罩在她身上。见她扭动,他吐出硬邦邦的两个字:“披着。”
放弃跟他作对,宋允雪拉着衣服边缘,裹紧身体。“香槟果然有问题。”她埋着头,止不住地轻颤,“这回欠你一个大人情。”
什么欠不欠的。金硕珍犹豫一息,再坐近了一点。他抬起左臂,手掌轻轻扳过她肩头。这次,她不再抵抗,乖乖靠了上来。
“别说话了。”净讲些不爱听的。他只是看着前方。她的头颅软绵绵地晃了晃,被他肩膀顶住。就像海面的柔波,给这条船送来拥抱。
远处,潮声溶溶回响,月照之下,他们正荡进一湾眩目的银河。被遗落在此方的时间,已不知不觉开启倒数了吗?岸与海的边界,他们悬于一条旧船上,无依无着,又前所未有地相靠相拥。得到解救之时,亦会是他们再次拉开距离的那刻吧。
金硕珍垂眼,望向她头顶。本应闻到的,是经由潟湖拂来的咸腥水汽——可他鼻腔里,竟然被一片柔软的、也月光一样清凉的馨香充满。反应过来之前,他的下唇已经碰到了那片头发。
想了想,宋允雪还是问出口:“你刚刚……亲我的头发?”
“不是——船在晃。”他不出所料地否认。
她悄悄咬了咬唇,随即抬起脸。这举动太过突然,金硕珍推开她时,已经足够让她放声大笑。
“你做什么!”见她这副形容,金硕珍更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了。
“船在晃啊。”她连笑都无力,东倒西歪。
脸边触感犹存,他内心叱令自己淡化它存在。连忙扶稳倾向船外的人,他重新围上从她肩头滑落的衣服。“不要乱动!”
宋允雪在他怀中收住笑,闷闷地哼了声。仍有些僵硬的声音,回到头顶响起:
“你不乱动,船就不晃了。”